说来,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梦到爷爷。
梦境出现在这样一个稀碎平常的夜晚,是我丝毫没意料到的。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要命,好像就发生在当下。
我们这里常说,逝去的人托梦给活着的人,一定是对方想传达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寓意,于是那天梦醒后我也这么回忆,但我只是同小时候一样,跟他们二老坐在那一张四方小木桌前。红白黑相间的小格子塑料桌布覆满了整个桌面,桌沿余下来的塑料裹好桌边,并在四方拐角处用两三颗图钉订了个牢实。这块塑料桌布是在西市场的一家商铺里购置的,奶奶常去那儿,我已经忘了那家铺子的具体地点,至于后来新建改造,原来的西市场也早已埋葬在那片废墟底下了。
记得当时每到周末,家乡的天气总是晴得出奇,太阳温度也刚刚好,晒得人舒服自在。现在想来,也许是那时候对每一个周末都充满了期待吧。
我小时候是个妥妥的乖孩子,每周五下午布置的周末作业,我都会一回家就开始拿起笔写,因为想到能快一点写完,剩下的两天里都可以自由快乐地玩耍。然后在周六阳光明媚的上午,爷爷推着老式自行车来接我跟弟弟,我弟叉坐在车后座的架子上,而我就在前面那条横杠上斜着一坐,临空甩起小腿,尽管屁股咯得生疼。
爷爷老家距离我家步行差不多只要半小时,一路上两侧都是榆树,绿油油的榆圈子坠满整个枝条,让人看着手痒,想把它捋下来做卜拉子吃。路右侧有一整条的水渠,夏日里不停地涌淌着清水,稀稀拉拉的羊羔从水渠一侧的田地里踏着蹄子过来,把头耷在渠里饮水,赶羊的老爷爷也不急,待羊群都喝饱了才又甩着鞭子赶往回家的方向。
摘花这个习惯大约是我从小便有的,看见水渠旁的小黄花零零星星从绿叶里头戳出来,我跟爷爷说了声想要那个,爷爷也不阻我,把我从横杠上抱下来,任由着摘了一朵。奶白色的汁液从花的软茎里流出来,淌在我手指上,黏糊糊的,闻着还有股夹杂了青草味的奶香。
老家屋子里的地砖是那种乌青色的石砖,进门的时候见奶奶刚扫干净地砖,空气里还飘悬着浮尘的颗粒。奶奶一手提了铁水桶一手拿起塑料勺往里舀水,朝那干地砖上泼,地上顷刻间就变得湿漉漉。
我跟弟弟脱了鞋上炕,不厌其烦地继续之前自创的游戏,用一堆枕头搭好小窝,然后再自己钻进去。反反复复几回,直到闻到奶奶蒸好的米饭香。
木质案板上堆好了切成长条状的土豆,在西北,土豆是每日饭桌上的必备,从小吃到大都不会觉得腻。因为是这一季新出的土豆,外皮薄到不用拿刀削,里头也总沙得过分,锅里翻炒几下就已几近糊烂,爷爷常说这种程度是正适合他们老年人吃的口感,不曾想我们这些小孩子倒还比他们更喜欢软乎。转头一瞧,奶奶手里的活儿还没停下,她把一个被熏黑的铁勺支在炉子里头,明艳的火苗灼烧着勺底,不一会儿勺内的菜籽油就开始冒起细烟。奶奶打了一个蛋进去,左右晃了晃勺周边的蛋清,又很快翻了个面,回头再一看,一个圆圆的煎蛋就已成了型,焦黄色的蛋饼还“呲哩”着声儿。白瓷盘底的汤汁浇在米饭上,再把土豆条往里一拌,最后再在米饭顶上盖一块大煎蛋,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。
后来我跟我弟编过一句顺口溜:大米饭炒鸡蛋,还有一盘山岳菜。(“山岳”是我们这里对土豆的别称。)
那时几乎每个周末,我都能享受到这一顿在当时尝来美味至极的套餐。直到现在,我都还怀念那一盘糊烂的土豆,和那充满烟熏香的煎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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